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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衡教育的山西实践

尚随刚

四年前的一天，家住山西晋东南张家洼村的张善道，刚刚被迫离开了课堂。张善道是上初二升初三的学生，在他的记忆中，总是爷爷奶奶送他入学、接他回家，父母在300余公里外的省城打工，每年只在春节期间回家一趟。由于爷爷奶奶年事已高、动作谨慎、慢手慢脚，启蒙中的张善道在这种环境下生活，日久天长，也养成了一种习惯，做事缓慢。每次考试，收卷的铃声都响过了，而他的试卷还没有答完。但他做过的试题，却是百答无误。因为成绩总在及格线上下，张善道被请回了家。

山西山高岭峻，沟壑纵横，山区和丘陵居多，全省3500多万人口中有2300多万的农业人口，长期定居在大山沟壑中的农民，如何能走出大山、改变家庭面貌？求学是他们的唯一途径和一代又一代人的期盼。

山西省省长王君说，建设和谐社会，教育均衡发展是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如果说教育都失去了公平，那么发展和谐社会就是一句空话。

义务教育均衡发展是战略重点

太原市府西街292号大院西三楼，是山西省教育厅原来的办公场地。2009年9月初的一天早上，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教育厅长李东福的思绪，随着一声“请进”，门外闯进一位衣着朴素的大汉，劈头就问：“你是李厅长吧？”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自报家门：“我是大同市贾家屯乡的，叫贾振国。”李东福为贾振国递上了一杯水：“你别着急，坐下来喝口水，慢慢说。”“是这样的，李厅长，我和我爱人从2003年就到太原打工来了，我们老家留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大孩子今年中考，一个月前他打电话说，他考了563分，按往常的经验，他这个分不低，应该进到我们县的知名高中了，但今年不知咋的，进校门槛提高到了580分，不足580分的择校费是2万元，每缺1分加价100元，这样进县高中需要21700元。这么多的钱我是根本筹不到，也筹不起。这开学快十天了，他还待在家里，我急得回去了五趟，前后去县中8次，见不到校长，办公室人员总是用各种借口搪塞我。李厅长，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找你的。”听到贾振国的这番话，李东福不由皱紧了眉头，他拨通了那位县高中校长的手机号：“你是胡校长吗？胡校长，是这样的，你县贾家屯乡有个学生，今年中考考了563分，望你给予关照。我马上把他的考号及有关资料给你发过去。”

就在这件事后的第三天中午，又来了晋北一个叫碓臼的村子里的麻水娃、庄振东等几个群众代表，麻水娃说：“李厅长，我们镇有一个高中，已经有了近40年的历史，这个学校的名气在历史上很大，自从撤小并大、撤劣并优以来，学校的许多优秀教师都想方设法调到了县城，原来有2000多名学生的学校，今年仅剩下不到500多名。县教育局看到如此境况，在9月初，干脆把这个学校彻底搬迁到了县城，剩下的这些学生连一块上课的地方也没有了。”

庄振东接着说：“李厅长，原来镇高中距离我们村只有5里路，搬到县城后离我们就50多里了。以后农家子弟上学就更困难了。”

几位农民代表的话让李东福厅长一阵沉默。李东福告诉这几位农村代表：你们先回去吧，我尽快给你们答复。

当天下午3点，山西省教育厅党组会议召开，党组书记李东福说：“中小学的布局调整，必须坚持因地制宜、实事求是的原则，不可为片面扩大学校人均规模，一味地撤点并校，要多听群众意见、让群众满意。”会议一结束，省教育厅督导组直奔晋北这个县城。经过努力，原所在高中点不再搬迁，县教育局在整改期间派出得力教师任教，恢复了原有生源的基础教育。

为了保障公平教育的持久性、合法性，在山西省教育厅大力争取下，省政府及时修订了《〈基础教育法〉实施办法》，下发了《关于进一步推进义务教育均衡发展的意见》，推出了26条重大政策。在制定中长期教育改革发展规划和“十二五”规划中，将义务教育均衡发展作为战略重点，予以突出强调，制定若干重要措施全面推进。

农村学校焕发生机

山西省晋中市教育局是山西省率先试行均衡教育发展的。什么是均衡教育？晋中市教育局长鹿建平说：“均衡教育实质上是打破教育上的不平衡。不平衡表现在四个方面，一是区域间的不平衡，就是发达和不发达地区之间的不平衡；二是城乡间的不平衡，就是硬件建设和软件建设之间的不平衡；三是学校之间的不平衡，就是好学校和差学校之间的不平衡；四是班与班之间的不平衡，就是优质教师和普通教师之间的不平衡。我们按照国家义务教育大纲要求，近几年来一直坚持‘好学校向农村敞开大门，好教师走进农村校园，好政策导向农村学校’这个均衡教育发展方针，使农村学校焕发生机，昂扬向上，蓬勃发展，在社会上收到了良好效果。”

榆次区张庆中学，过去只有几个班、十多名教师、百十名学生，现在张庆中学有26个班、1200多名学生、103名教师。过去张庆中学校舍破烂，课程开设不全，现在乡里怀仁、永康中学合二为一，新来了38名优秀大学生做代课老师。用3000多万元建成的标准化寄宿制学校更令城里人羡慕。说起这些变化，王玉虎校长激动不已：“是城乡教育均衡的好政策让我们农村学校起死回生！”王玉虎说的好政策，指的是晋中市近年来大力推进的优质高中指标到校、城乡学校标准化建设及城乡教师大交流。因指标直接到校，张庆中学今年拥有50余名优质高中招生指标。因城乡教师交流，有19名城市教师在这里长期任教。因标准化建设，学校变成了配置齐全、占地近百亩的新学校。这些政策的实施，使农村孩子真正感受到了教育公平给自己带来的实惠。“学校硬件好了，择校出去的学生又回来了，家长对我们的要求也比过去高了。如果我们的教育质量还上不去，既对不起孩子们，也无法向乡亲们交待，更对不起良心。”王校长说。

北田村的农民郝巧银同样感受到了农村学校的新变化。他的女儿郝雨婷过去在北田上学，但村里的初中每年考上优质高中的只有几个人。为了不耽误孩子，老郝早早就把女儿“择”到城里的学校读书，并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平房陪读。“那样的日子真叫苦，房租贵了，土地撂荒了，收入少了，吃肉的次数也少了。”说起这些老郝一脸的无奈。指标到校后，老郝心动了，在家门口上学，经济压力小，但他仍担忧农村学校的教学质量，于是这个有心眼的农民暗地里做了一番比较调查，得知家门口初中的英语教学质量比城里还好。原因是城里学校连续6年没有进新老师，而北田这些年分来了多位不同学科的好老师。心中有数了，老郝果断地把女儿转回了家乡中学。“去年女儿从北田中学考上了榆次一中，农家孩子也有机会上好学校了！”老郝逢人便讲。

鹿建平说：“学生从城里中学转回农村中学后，教师们教学的责任心更强了，同学们看到学校日新月异的变化，学习的劲头更足了。一边是全身心投入到备课教课，一边是铆足劲地学，整个学校的教学状况起了可喜的变化。近几年有好多同学都考到了名牌学校，这些农村学校的教师自豪地讲：‘我们的教学水平并不比城市教师差！’”

“任教满6年以上的中青年教师，必须定期交流。”交流不是短期的而是长达3年，晋中教师交流采用的是人性化交流、跨度不大的交流，是一刻钟交流，就是从甲地交流到乙地骑自行车不超过15分钟，不给老师在生活中带来困难。但对校长则不这样，是硬性的规定，凡符合交流条件的校级领导如拒不接受交流就地免职。这十年晋中市有1.2万名教师参与了城乡大交流。

大交流带来大变化。交流前，晋中城市优质学校生源爆满，班容量70多人，最多的一个班里挤了120多人。农村薄弱学校日趋空壳，班容量仅10多人，俨然水火两重天。交流后“择校热”大大消退，城里中小学班容量消肿到50人，农村初中起死回生，城市农村一个样。交流前，教师加班加点，学生披星戴月，学校以考试成绩来编排“快慢班”、“火箭班”、“重点班”。交流后让快慢班、火箭班、重点班销声匿迹。这就是交流带来的可喜成果。

把均衡教育落到实处

如何保证把均衡教育落到实处呢？李东福解释说：“均衡教育主要是在市、县两级的具体落实，例如山西晋中教育局，他们在这方面做得非常到位，就是在市级统筹上不打折扣、政策执行上不折不扣、考核指标上环环相扣。经过这三方面的努力，从而保证了均衡教育的具体实施。”

左权县麻田中学，因为城乡学校标准化建设，他们得到了一笔2400万元的巨款。这些钱，将一所支离破碎的农村中学装备成“到处彰显着现代气息”的新中学。教学楼、实验楼、综合楼、塑胶操场全是新建的，每个班都配备了多媒体，图书、仪器比城市学校还好。校长柳耀东乐呵呵地说：“标准化建设一下子把我们学校建设提前了10年！”与左权毗邻的还有和顺、榆社，这三个县连成一片，是当年八路军总部及刘伯承、邓小平率领的一二九师的驻扎地，同时又是晋中市最贫困的县，要资源没资源，要财力没财力，学校条件差，教师留不住，学生往外流。要推进教育均衡，这些县怎么办？是放在全市范围统筹，还是以县为主、让他们慢慢发展？如果要选择前者，意味着市里要掏更多的钱来扶持；选择后者，这些贫困县就可能永远落伍。在争论中，晋中市选择了前者。“一开始就把均衡范围圈定在全市，强化市级统筹，集中财力，扶持薄弱地区，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均衡。”有了市级统筹，农村学校财源广进，城乡学校有了统一配置的标准，农村学校连续五年分来3955名新教师。

寿阳县城不大，三中又是当地的名校，每年招生时节，那些想给孩子择校、择班、择师的家长，通过七拐八拐的关系，总会找到校长。学校容量有限，校长高眉山都快把亲戚和朋友得罪光了。高中招生指标分配到校，择校是搞不定了，高眉山觉得“解放”了，“过去我一年换几个手机号，招生前半个月躲在外面不敢回家，怕碰见熟人。现在，招生期间手机照常开，熟人照常见。”高眉山说。但接下来的择班择师，又让他苦恼。2009年暑假，即将升入初中的学生家长们都收到一封信，内容是：根据晋中市教育局的规定，从今年秋季起，实行阳光编班。“阳光编班？我不信！”这是家长崔晋平看信后的第一反应。他心里盘算着：自己关系比较硬，按照往年的习惯，进寿阳三中的重点班问题不大。但几次托人通融，崔晋平发现托关系办成事是不可能的了。2009年9月5日，崔晋平带着孩子按时来到寿阳三中阳光编班现场。他看到，学校把学生入学后的学业水平测试成绩等信息输入电脑，由电脑进行均衡派位，随机编成了12个班。班主任按姓氏笔画依次上台抽取任课老师，组成班级教师团队；每个班的学生家长代表上台抓阄，确定班级教师。编排结束后，班主任马上带学生入班，开始上课。

编班结果在县城引起了轰动，公平的操作过程，让有关系和没关系的家长们心服口服。晋中市教育局副局长高晋峰说：“我们要把阳光编班的政策真正置于阳光之下，不断细化，使其成为均衡教育发展的力量。”

2012年6月22日，是山西省中考的最后一天，也是个周末。这一天笔者又一次来到了晋中市教育局办公楼。鹿建平告诉我：“为了保障均衡教育落到实处，我们去年免去了祁县13名校长的职务，给予5名校长行政处分，对太谷县一位中学校长进行了诫勉谈话。”晋中教育质量考核成为县级党政干部考核的需要部分。对教育工作责任考核、县级教育局发展评价考核等9项考核中，考核分值最大的是“教育投入”，最厉害的是“普通高中与职业高中招生比例”，不达比例将会被“一票否决”；考核结果不合格的县级党政主要领导和分管领导，由市委、市政府责令其限期整改，取消本人当年评优和职务晋升资格，并在全市通报；对连续两年不合格的县（市、区）给予黄牌警告。县督导办郭永平说：“县里领导都在用心办教育。到目前为止，这个‘利器’还没用过。”晋中市委领导说，县城教育质量考评，是为了缩小县际办学差距，把各项细化了的均衡指标落实到实处。“没有这个考核杠杠，指标很可能会打水漂。”

金秋累累硕果丰

基础教育均衡是阳泉市的一大特色。阳泉市地处太行山中部，扼晋冀两省交界处，交通便利，人杰地灵，素有“文献名邦”的美誉，有着“崇文励教”的优良传统。阳泉市教育局副局长肖有世说：“我们所做的均衡教育发展，其目的就是要让全市城乡每一所中小学都能留得住学生，让每一项教育管理制度都真正落到实处，取得实效，让全市城乡每一所学校的硬件设施都跟得上现代化教学的需求，让每一个农村和城市困难家庭子女都能上得起学，让每一个教育工作者的教学和管理能力都能有进步、有提高。”

随着中小学分布结构调整、撤校并点和新建寄宿制学校等一项项工作的开展，阳泉市基本上做到了每10万人拥有一所普通高中，每1.5万人拥有一所初级中学，每2500人拥有一所小学。初中校均服务区域由2005年的56.9平方公里扩展到2012年的69.8平方公里，小学校均服务区域由2005年的8.41平方公里扩展到2012年的9.72平方公里。全市中小学总数由2005年的621所调整到2012年的459所。农村学校的集中、规模化发展尤显突出，已初步建立起了以初级中学、中心小学、基层小学为主架构的义务教育阶段体系。从师资结构来看，基本实现了均衡配备。2010年全市小学、初中、普通高中学校专任教师学历合格率提高。全市小学、初中、高中教师具有大专、本科、研究生学历的比例较2005年增长近一倍。2005年以来全市新增中小学教师614名，其中农村和农业县区增加409名，使农业县区35岁以下教师比例达到24.45%，高出城市区12个百分点，师资分布基本实现了均衡配备。从教学设施来看，基本达到了均衡配置。阳泉市教育局通过对中小学危房改造和校舍安全工程建设，共投资12.29亿元，新建、改扩建和巩固改造校舍占全市校舍总面积的73.5%。全市各级中小学图书、教学仪器配齐率达到95%。通过教育城域网和农村远程教育工程建设，投资1.7亿元，使所有中小学全部接入阳泉的教育城域网，2023个教室实现了多媒体投影仪、计算机和教育城域网“两机一网进教室”，实现了优质资源的全市共享。从教学质量上看，基本实现了均衡提升，阳泉市始终坚持各种层次教育齐头并进、共同发展的发展目标，义务教育、高中教育、职业教育、成人教育的质量都得到了全面提升。从评价体系上看，基本形成了均衡发展。近几年来,阳泉市在全市实现了等级评价与录取制度相结合的中考招生制度改革，改变了以往单纯依靠升学成绩进行评价的考核机制。

城乡基础教育的均衡发展直接关系到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一个好校长就是一所好学校”，为了提高农村学校整体管理水平，阳泉市努力创新干部管理与任用机制，建立了城乡学校领导干部后备梯队与交流制度，组织农村学校干部到市区学校挂职锻炼，城市区学校干部到农村交流学习。在校长选任工作中坚持“公开竞聘、选贤用优、能上能下、合理流动”的原则，增强干部任用的民主性、科学性。盂县在中小学校长选聘与考核中动真见实，对在量化测评中成绩不达标的校长全部给予降职处理，在全县引起不小震动。

晋东南张家洼村的张善道是山西均衡教育的受益者之一，他当年因学困被迫离校的事惊动了山西省教育厅，在当地教育部门的关照下，对他本人采取了单个辅导、“名师公益课堂”远程授课，使他受益匪浅。今年7月10日,他以优异的高考成绩被首都一所名校第一批录取。

山西的教育工作者们用心血浇灌的均衡教育之花在这个金秋结出了累累硕果。

《人民日报》 2012年9月15日 8版